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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剧·争报恩三虎下山

作者:未知作者 朝代:元代

原文

楔子

只因误杀阎婆惜,逃出郓州城,占下了八百里梁山泊,搭造起百十座水兵营,忠义堂高搠杏黄旗一面,上写着"替天行道宋公明"。聚义的三十六个英雄汉,那一个不应天上恶魔星。绣衲袄千重花艳,茜红巾万缕霞生。肩担的无非长刀大斧,腰挂的尽是鹊画雕翎。赢了时,舍性命大道上赶官军;若输呵,芦苇中潜身抹不着我影。某宋江是也。俺这梁山上,离东平府不远,每月差个头领下山打探事情去。前者差大刀关胜下山,去了个月程期,不见回来;第二个月差金枪教手徐宁下山接应去,也不见回来。小偻儸,便说与弓手花荣,下山接应两个兄弟去。着他小心在意,休违误者。传军令岂不分明,偏关胜违误期程。着花荣速离营寨,下山去接应徐宁。小官姓赵,双名士谦,今为济州通判。嫡亲的六口儿家属,大夫人李千娇,第二个夫人王腊梅,这个是丁都管,是大夫人陪送过来的。有一双儿女,是金郎、玉姐。小官要赴任去,有那梁山一带,道路难行。小官只得先去之任,将家属留在这权家店上安下。待上任后,另差人马迎接,一路上也好防护。夫人,你与众家属权寓在此,不久我便差人来取你。我如今收拾行装先去也。相公稳登前路,等雨水晴时节,可来取俺老小每也。相公,你一路上小心谨慎,早早的睡,迟迟的起。冷的休吃,吃了冷的生冷病;热的休吃,吃了热的生热病;温的休吃,吃了温的生温病。茶也休吃,饭也休吃,酒也休吃,肉也休吃,面也休吃,投至回家,饿的你娘扁扁的。二夫人,你须好生看觑一双儿女。丁都管,你用心伏事两个奶奶,照顾行李。则今日我就辞别了夫人,上任去也。梁山路近苦难行,家属权时旅店停。方信将军不下马,也须各自奔前程。丁都管。相公去了也,你前后执料去,我卧房里收拾去咱。下次小的每,仔细火烛,早早的收拾家私停当,歇息了罢。我丁都管,元是大夫人带过去的陪房。我通判相公又有个二夫人,与我有些不伶俐的匀当。他如今叫我有甚话说,且去问咱。小奶奶,叫我有甚事?相公去了也。丁都管,我嫁你相公许多年,不知怎么说,我这两个眼里见不得他。我见你这小的,生的干净济楚,委的着人。我有心要和你吃几钟梯气酒儿?你心下如何?小奶奶,可怜见,我正要吃几钟酒。吃便吃,则不要着大夫人知道。和你多吃几杯。我若忘了你的恩。就死了过路儿的。
我和你慢慢的吃酒。呀!恰似有个甚么人来。不妨事,你靠着我坐,左右这里无有外人,咱两个慢慢的吃。卖狗肉。卖狗肉!这里也无人。某乃大刀关胜的便是。奉宋江哥哥的将令,每一个月差一个头领下山打探事情。那一个月肯分的差着我,离了梁山,来到这权家店支家口,染了一场病,险些儿丢了性命。甫能将息,我这病好也,要回那梁山去,争奈手中无盘缠。昨日晚间偷了人家一只狗,煮得熟熟的,卖了三脚儿,则剩下一脚儿。我卖过这脚儿,便回我那梁山去了。来到这权家店,只见一个男子搭着个妇人,一坨儿坐着喝酒。我过去卖这狗肉去。官人、娘子,买些香喷喷的狗肉吃可好?兀那厮,甚么官人、娘子!我是夫人。他是我的伴当。休斗我耍,那得个伴当和娘子一坨儿坐着吃酒?我坐不坐,干你甚么事?这厮好无礼也!我打这厮!不中,我走了罢。打死人也!拿住!拿住!好也!你这厮白白的打死了我家伴当,更待干罢!我叫姐姐去。姐姐你出来,不知那里走将一个大汉来,打死了俺丁都管也。你叫我怎么?姐姐,一个卖狗肉的大汉,打死了俺丁都管也。在那里?待我看咱。好一个壮士也!兀那汉子,你为甚么打死俺家的人?那壁娘子息怒。听小人分辩。恰才我道:官人、娘子,买些香喷喷的狗肉吃。那厮便道:我是伴当,他是娘子,你怎么赶着我叫官人?我便道:那个伴当和娘子一坨儿坐着吃酒来?那厮不由分说将我乱打,被我可叉则一拳,丕的打倒在地。这也只是拳头无眼,过误打死了人。娘子怎生可怜见。你姓甚名谁?我不是歹人,我是粱山上宋江哥哥手下第十一个头领大刀关胜的便是。你不是歹人,正是贼的阿公哩。这济州是贴近粱山泊的。我一向闻得宋江一伙,只杀滥官污吏,并不杀孝子节妇,以此天下驰名,都叫他做呼保义宋公明。不争害他第十一个头领,那三十五个就肯干罢?他那怕你是官是府,兴起兵来,怕不把我一门儿诛尽杀绝。不如做个计较,放了他回去,狭路相逢,安知没有报恩之处?兀那汉子,你多大年纪也?小人二十五岁。妾身比你却长一岁。兀那汉子,若不弃嫌,我认义你做个兄弟,你意下如何?休道是做兄弟,便笼驴把马。愿随鞭镫。兄弟,我是李千娇,嫁的官人就是济州通判赵士谦,有一双儿女金郎、玉姐。这个是
俺相公的小夫人,唤做王腊梅。这厮是俺带过天的陪房,唤做丁都管。他会这闭气法,但做了亏心的事,他便使这闭气法诈死了。兄弟。你放心自去,有我在哩。兄弟也,无甚么与你,这一只金凤钗,与你权做压惊钱,休嫌轻意。多谢了姐姐,兀的不唬杀你兄弟也。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好斗打相争俺这厮,我不曾重打他,则一拳就打倒了。但吃亏了肛儿他可早推诈死,倘若死了呵,怎了也?遮莫他血泊内倘着横尸。他是官宦人家伴当,姐姐便放了我去,只怕他还要到宫府里告我哩!你安心波壮士,俺可也便怎肯容的到官司?

呸!元来是夫人的兄弟也。要我费这一番力,误了我做豆腐的工夫。我自去也。关胜,你好险也,若不是千娇姐姐呵,怎了?兀那厮你听着,有仇的是丁都管和王腊梅;有恩的是我那千娇姐姐,切切的记在心上。正是虎着痛箭难舒爪,鱼遭丝网怎番身。运去打杀无义汉,时来金赠有恩人。呸!傻弟子孩儿。他每都去了,你还不起来做甚么?倒一觉好睡也,吃你打搅醒了我。咱这里说话,也不是自在处,咱去稍房里说话去来。小奶奶也说的是,我和你再吃一杯儿咱。


第一折

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某宋江哥哥手下第十二个头领,金枪教手徐宁是也。俺宋江哥哥每一月差一个头领下山,去打探事情。头一个月差关胜下山,去了个月程期,不见上山。宋江哥哥又差某徐宁接应关胜去。到这权家店支家口,得了一场冻天行的证候,一卧不起,在那店小二哥家安下。房宿饭钱都欠了他的,将我赶将出末。白日里在那街市上讨饭吃,夜晚来在那大人家稍房里安下。天色晚了也,我掩上这门歇息咱。小奶奶,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,俺去稍房里说话。小奶奶,休大惊小怪的,我有个口号儿亦、亦、赤。好丁都管,你跟的我稍房里去来。赤、亦、赤。这个好似俺梁山上宋江哥哥的暗号,则怕着人来接应我。这早晚王腊梅还不到房里歇息,多咱又和丁都管钩搭去了。那厮待瞒谁也呵!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我这里着眼偷瞧,教人耻笑。偌长的身子,则怕人看见。你低着腰,把那脚抬得轻着。这等的差法,也着人教你。赤、赤、亦。怎觑那乔躯老,屈脊低腰,款那步轻抬脚。

【混江龙】有一日官人知道,将这一双儿泼男女怎耽饶。若知他暗行云雨,敢可也乱下风雹。那瓦罐儿少不的井上破,夜盆儿刷杀到头臊。妆体态。并娇娆,共伴当,做知交,将家长,厮瞒着。可正是阎王不在家,着这伙业鬼由他闹。我今夜着他个火烧袄庙,水淹断了蓝桥。

来到了也,推开这门者。是甚么绊我一脚?丁都管。你关了门,等我点个灯来。攞下这窗户上纸来,做个纸捻儿点着。我试看咱。有贼也!拿住贼了、唤俺姐姐去。姐姐,你快出来,稍房里拿住一个贼了。正是贼,拿绳子来绑了。唤我做甚么?姐姐,俺稍房里拿住一个扌班脊梁不着的大汉,正是个贼。在那里?是一个好大汉也!丁都管,你做甚么这等闹?奶奶,您孩儿拿住个贼了。

【油葫芦】你晌午后先吃了人一顿拷,怎又将他来扯拽着?奶奶,你倒说的好,他是个贼,见了怎不拿住?哎!你个贤妇也不索絮叨叨。则这一条大官道又不是梁山泊。则这一座小店儿又不是沙门岛。前面可也下着客人,后面是咱的老小。您孩儿前后执料去,拿住这厮,正是个贼。我现在稍房里拿住他,看他那贼鼻子,贼耳朵,贼脸贼骨头,可怎么还不是贼哩?似倾下一布袋野雀般喳喳的叫,大古里是您人怨语声高。嗨!拿住了贼,倒说不干我事。我两个来这里收拾。一推开门。就拿住他,怎么不是贼?这厮正是贼!且不问他是贼不是赋。我只是问你两个。

【天下乐】您做事可甚人不知鬼不觉?他把这房也波门房门可早关闭了,你可便走将来轻将这门扇敲。你到这稍房儿里去做甚么?我在这里拌草料喂马来。这取又无他那盛料盆,又无那喂马槽,妹子也,你可甚空房中来和草?他在这里正是贼!你道他是贼,知他谁是贼!

【村里迓鼓】他又不曾杀人放火,他又不曾打家截道,他这般伏低也那做小,姐姐,常言道:贼汉软如绵。休信他。他可便紧叉手连忙陪笑。他笑里有刀哩。正是赋,你道他是贼呵!他头顶又不、又不曾戴着红茜巾、白毡帽。他手里又不曾拿着粗檀棍、长朴刀,他身上又不穿着这香绵衲袄。

丁都管,拿绳子来,绑了送到官府中去来。拿绳子来,绑得紧紧儿的,休等他挣脱了去。丁都管。你只放了他者。

【元和令】做甚道使绳子便绑缚?妹子也到官司要发落。我心里待要救那壮士,则除是这般。兀那壮士,你姓甚名谁?我不是歹人,我是徐宁。哦,徐宁正是贼。你敢是徐胜?呸!我是徐胜,是徐胜。你那里没来由则把领头稍,哎!和人寻唱叫。则这徐宁、徐胜两个字相差较,妹子你莫耳朵背错听了。你近前来,我自认你咱!

【上马娇】我这里观了相貌,觑了眼脑,不由我忿气怎生消!甚风儿今夜吹来到?也是天对付,可教我和兄弟厮寻着。

【胜葫芦】兄弟,我是你姑舅姐姐李千娇,你见我怎生来不肯屈驴腰?那壁厢是姐姐哩,受你兄弟两拜咱。不中。他是徐宁哩!喜得间别来身快乐,做甚买卖?度的昏朝,敢则是靠些赌官博。

您兄弟争奈亦手空拳,不曾探望得姐姐,休怪您兄弟也!

【幺篇】你道赤手空拳本利少,怕见我面情薄,往日家私甚过的好。敢则是十年五载,四分五落,直这般踢腾了些旧窝巢!

早则不曾冲撞着姐姐,姐姐休怪,受您兄弟两拜咱。你那里人氏?姓甚名准?我是梁山泊宋江哥哥手下第十二个头领,金枪教手徐宁。你兄弟不是歹人那!元来和关胜一伙,都是梁山泊上好汉。救人须救彻。我有心救了关胜,怎好不救他。你今生多大年纪也?我二十五岁。你二十五岁。我大你一岁,我认义你做个兄弟如何?休道是做兄弟,便笼驴把马,愿随鞭镫。敢问姐姐那里人氏?姓甚名谁?说与您兄弟知道波。兄弟,你怎么忘了那?我是你姑舅姐姐李千娇,你姐夫是济州通判赵士谦,一双儿女金郎、玉姐,他是我相公的小夫人王腊梅,这是俺家里带过来的陪房丁都管。兄弟也,你怎么忘了?妹子,你和兄弟厮见咱。我不认得,原来是你兄弟哩!你休怪,你休怪。你姊妹两个生得一般模样的,你看俺姐姐的鼻子和你的鼻子一般样的。丁都管,你来拜你舅舅咱。不认得是舅舅,早是我不曾冲撞着舅舅,我着你老子放个辔头。兄弟也,路途上厮见,无甚么与你。这一只金钗儿,倒换些钱钞,做盘缠去。恰才姐姐救了我的性命,又认我做兄弟,又与我一只金钗儿做盘缠。姐夫赵通判。姐姐李千娇,两个孩儿金郎、玉姐,便是印板儿也似印在我这心上。则愿得姐姐长命富贵,若有些儿好歹,我少不得报答姐姐之恩。可不道: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

【赚煞尾】我与你这金钗儿做盘缠,你去那银铺里自回倒,休得嫌多道少。你姐夫那做官处和兄弟厮撞着,这赍发休想是薄。你姐夫虽然他便权豪,向亲眷行怎肯妆幺?你姐夫从来贫不忧愁富不骄。你可怜见我耽烦受恼,你可怜见我无依少靠。兄弟也你若是得工夫,频探望两三遭。

徐宁,你好险也。恰才不是千娇姐姐,那里得这性命来。我徐宁紧记着:有恩的是千娇姐姐,有仇的是丁都管、王腊梅。离了权家店,还俺大虫窝。见他吴学究,说与宋江哥。忄赞得黄金盛,重将宝剑磨。金赠千娇姐,剑斩泼娇娥。好造化也!恰好两处都吃不成酒,只不如靠着壁上,做些勾当,也消遣了这场儿高兴。去来。赤、赤、赤。

 

第二折

自从俺相公上任之后,差夫马到那权家店上迎取俺们到官。在这后花园中居住,好是幽静也呵!
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我生长在大院深宅,便烧个灰骨儿断不了我这幽闲体态,尽着他放荡形骸。我可也万千事,不折证,则我这心儿里忍耐。遮莫他翻过天来,则你那动人情四般儿不爱。

【醉春风】我可也个殢洒,不贪财;我不争气,不放歹。那妮子闲言长语,我只做耳边风,那里也将他来睬,睬。且把那泼贱的休提,便聪明的无益,倒不如老实的常在。

休赶、休赶。一个来,一个死;两个来,一双亡。我跳过这墙来,原来是一所花园。远远的一个撮角,亭子里点着明灯蜡烛,亭子下一块太湖石。我在这太湖石边掩映着,看是甚么人来?夜深也,孩儿每都睡了也。我烧香去咱。我开了这门,我掇过这香卓儿来。天也!李千娇头一炷香,愿天下太平;第二炷香,愿通判相公与一双孩儿身体安康;第三炷香愿天下好男子休遭罗网之灾。我烧罢香也,我回卧房中去。关上这门,自歇息咱。嗨!好一个贤达的女子也!头两炷香可也不打紧,第三炷香愿天下好男子休遭罗网之灾。我是逃灾避难之人,他说这等吉利的话。我就要上梁山去,不知这娘子姓甚名谁?哦,则除是这般。我如今在房门外走的鞋底鸣,脚步响,料他必然出来。这鞋底鸣,脚步响,必定是俺通判相公,来了!

【迎仙客】你不守着那小妮子,闲伴养这死尸骸。夜深的向我房里、我房里更做甚么来?你只恁的好不风流,只恁的不自在。我猜着你也。你则道我不肯将门开,多管是你壁听在这窗儿外。相公,你在我那门首鞋底鸣,脚步响,你则道我不开这门。相公,你则休躲了我,我自开开这门。可不说来,相公,你躲了我也。到天明你可休寻我的不是。我依旧关上这门者。兀的不唬杀我也!娘子休惊莫怕,我不是歹人。壮士要的金珠财宝,你都将的去,则留着我的性命咱。娘子,我不是歹人。

【红绣鞋】唬的我战钦钦系不住我的裙带,慌张张兜不上我的罗鞋,身难整脚难那手难抬。见一个偌来大一条汉,直撞入我这卧房来。壮士,你从那里来?我越墙而来。可兀的是侯门深似海。

壮士饶命!我不是歹人。你既不是歹人,你通名显姓咱。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,弓手花荣。我不是歹人。你不是歹人。可是贼哩!早梁山泊上好汉,遇着三个儿也。那壁娘子,也通一个姓名。妾身李千娇。敢问壮士多大年纪?小可今棨棐槃櫽枲二十四岁。不是我要便宜,我长着你两岁,我有心认又你做个兄弟,不知你意下如何?休说做兄弟,便笼驴把马,愿随鞭镫。兄弟,你牢记者。妾身是李千娇,夫主是济州通判赵士谦,一双儿女是金郎、玉姐,还有俺相公的小夫人王腊梅,伴当丁都管。他两个数次寻我的不是,则怕久后落在他勾中,你则是早些来救我。姐姐,你放心。李千娇的姓名,经板儿也似印在我这心上。姐姐若无危难便罢了,若有危有难,我舍一腔热血,必来答救姐姐。二奶奶,俺两个去花园中亭子上,吃几杯酒去来。二奶奶,你听大奶奶房里有人说话哩,一定是奸夫。俺叫出相公来。呀!夫人房里真个有人说话。相公,相公。二夫人,你叫我做甚么?你向的好夫人,他房里藏着奸夫说话哩,都像我肯做这等勾当。你过来,待我听去。是真个。我开这门。兀的不有人来!不中,走、走、走。哎哟!好也罗。你背地里有奸夫,伤了我臂膊也。我和你是儿女夫妻,你这般做下的!天那!可怎生是好也?你做的好勾当,相公怎么歹看承你来?你藏着奸夫,将相公臂膊砍伤了。相公,你休要打他,这个是十恶大罪,律有明条,拿着见官去来。相公不要听他,没甚么奸夫来。这事我自家不好问。二夫人,你做状头,拖他见官去。天那!兀的不害杀我也。

在衙人马平安,抬书案。农事已随春雨办,科差犹比去年稀。矮窗睡足迟迟日,花落闲庭燕子飞。小官姓郑,双名公弼。自中甲第以来,屡蒙迁用,观为济州知府之职。今日升厅坐早衙。张千,喝撺箱,抬放告牌出去。理会的。小官赵通判,衙门中告大夫人去夹。张千报复去,道有赵通判来见相公。有赵通判宋见相公。道有请。请进。相公,小官特来告状。相公请起。有何事?小官有两个夫人。不想大夫人有奸夫在房中说话,小官蹅开门,奸夫将刀子伤了我臂膊。相公与我做主咱,相公差矣,你的大夫人是你儿女夫妻,岂有此理?便好道:家丑不可外扬。相公自己断了罢。相公不断,我别处告去。若别处去告,又不如在本府告。我问相公:谁是原告?小夫人是原告。既如此,相公请回,着家中嫡亲的人来首状。多谢,多谢。小官就回家去,着亲人自来首状也。张千,拿过那一行人来。当面。大人,我是济州赵通判第二个夫人,这个是他大夫人。他房中藏着奸夫,俺相公蹅开门来,那奸夫拿着刀要杀俺相公。不想杀不中,在相公臂膊上砍了一刀,现有伤痕。告大人与俺相公做主咱。谁是李千娇?妾身便是李千娇。噤声!那个和你排房那。兀那大夫人,你岂不知夫乃身之主?你怎生结构奸夫,伤了亲夫?有乖风化,其罪非轻。当日是多早晚时候,到于卧房中,做出这事?你从实说来,免受打拷。

【石榴花】昨宵个月明如水浸楼台,你在那卧房中做甚么来?妾身将这单枕倚翠屏挨。初更时候,必是歹人,从实的说来。只听得那履声款款步闲阶,其时我只道是通判相公。妾身可便起来忙把这门开。开了门见甚么人来?见一个碑亭般大汉将这门桯来蓦,你见他可是怕人也不怕?唬的我魂飞在九霄云外。他可说甚么来?他道是姐姐你便休惊怪,通判相公怎生便知道来?谁承望他将通判唤将来。他说是你结构的歹人哩。

【斗鹌鹑】俺又不留弄月嘲风,怎揽下这场愁山闷海?那贼汉怎生般中注模样?我则见灯影下英雄,他拿着些甚么?谁知他手中有这器械,他姓甚名谁?知他姓甚么那?你不说他名姓,张千拣大棒子乐。将他打着者。等我想咱。我想起来了也。想起他弓手花荣是说来。住、住、住,弓手花荣正早梁山上强盗,便与我拿住。他走了也、我则问你要。这公事怎百刂划?他走了更待干罢。便与我画影图形,拿捉将来。他沿门儿画影图形,直着我面皮上可也无颜的这落色。

俺这官府中则要你从实的取责,不要你当厅抵赖。你犯下十恶大罪,须饶不得你那。

【上小楼】你待教我从实取责,我又不敢当厅抵赖。恰待分说,又道叫家不伏烧埋。你不招呵,俺这里必不干罢。我但有那勒喉咙,抹嗓子,裙力搂带,就在这受官厅自行残害。大人,这赖肉顽皮,不打不招。拿那大棒子着实的打上一千下,他才招了也。张千,与我打着者。快招!快招!

【幺篇】他、他、来如砍瓜,似劈柴。棒子着处,血忽淋刺。肉绽皮开。这般苦禁持,恶抢白,怎生宁奈,这妇人的罪犯,情理太重也。只索便一刀两段倒大来迭快。

你招了罪,不强似你这般吃打?张千,打着者。招了者,招了者!相公,打死了也。打死了也,将一碗水来喷醒他。相公,你则管打,打死了他,也不干我事。

【快活三】昏惨惨云雾埋。疏剌剌的风雨筛。我一灵儿直到望乡台,猛听的招魂魄。

【朝天子】我这里便急待、急待要挣□,这打拷实难捱。忽然将泪眼猛闪开,谁想道我这残生在。张千,将他一双儿女推近前来,叫醒他者。理会的。你快叫。奶奶,你苏醒着。唤我的原来是痴小婴孩,采起那厮头稍来者。他把我揪头稍托下颏。张千,打着那厮叫。理会的。璘!你叫,你叫。奶奶,奶奶。是谁人喳喳的叫奶奶,一齐的举哀?儿也,可不想便救我离了阴司界。兀那李千娇,你不招便待干罢。再打着者。大人可怜见!我是好人家女,好人家妇。我吃不过这打拷,我招了罢。相公,是我李千娇因奸杀丈夫来。如何?你早招了也,不吃这般打拷。既是招了,张千上了长枷,下在死囚牢里去。理会的。上了枷也。好么,只说獐过鹿过,可不说麂过。每日则捏舌头说别人,今日可是你还不羞死了哩。毛、毛、毛。

【耍孩儿】罢、罢、罢,我这里声冤叫屈谁瞅睬?原来你小处官司利害。衙门从古向南开,怎禁那探爪儿官吏每贪财。这里又无那敢为敢做的尚书省,更有那无曲无私的御史台。我恰行出衙门外,那妮子舞旋旋摩拳擦掌,叫吖吖拽巷啰街。

相公,这一双儿女,我领将家去罢。呸!不识羞的狗骨头。这个是你的儿,你的女,恼了我,搧你那贼弟子孩儿。这妮子说出来做出来。哎!儿也。则被你痛杀我也。


【二煞】我可也堪恨这个泼短命,堪恨这个歹贱才,我恨不的一枷稍打碎那厮天灵盖。他将我那一双儿女拖将去,苦被那祗候公人把我拽过来。你后来要还我这脓血债!倚仗着你那有官有势,忒欺负我无靠无挨。

你这一双儿女,就抬举的成人长大,也是个不成器的。等到家我慢慢的结果他。

【煞尾】那妮子又不知三年乳哺恩,那里晓怀耽十月胎。他将我这一双业种阴图害,可正是拾得孩儿落的摔。

牢里收人。相公,他大牢去了。我领着这两个小的回家中去也。张千,将那妇人下在牢中,到来日建起法场,拿出来杀坏了他者。则为那李千娇私意传情,赵通判告到公庭。已问实别无冤枉,赴法场明正典刑。


第三折

我卖希粥真个稀,谁不与我做相知。由你连喝一百碗,吃了依然肚里饥。自家是个卖稀粥的,在这权家店支家口卖稀粥。但是南来北往,经商客旅,做买做卖,推车打担,赶不上城的,都在我这里买粥吃。土地老子保祐,则愿的买卖和合,百事大吉,利增百倍。今日清晨,熬下这一盆稀粥,看有甚么人来买吃?有粥么?老叔,有粥,有粥。有稀粥么?老叔,有的是稀粥。有粥么?老叔,有粥,有粥。青天可表,陆地方知。整粥落地,愿我那千娇姐姐早出罗网之灾。一点粥落地,愿的俺千娇姐姐早脱罗网之灾。喏!报、报、报。怎的?大家耍子。哥哥,怎生认的千娇姐姐来?你两个兄弟不知。前一月奉宋江哥哥的将令,下的山来,到权家店支家口,不幸染了一场病,不甫能将息的身子较好,要回梁山去。争奈手里没盘缠。你两个兄弟休笑,我偷了人家一只狗,煮的熟了。卖做盘缠。到的这权家店,只见一个男子汉一个妇人一坨儿坐着吃酒。我便道:官人、娘子,买些狗肉吃。那厮便道:他是娘子,我是伴当。我便道:那个伴当和娘子一坨儿坐着吃酒?那厮不由分说打将来,着我接住手,可叉则一拳打倒在地。我欲待走,被那王腊梅扯住,请的夫人来。两个兄弟不知,你说是谁?原来是千娇姐姐。见我说了那项上事,他就与了我一只短金钗,认我做兄弟。我回到梁山上,禀知宋江哥哥。如今耳消耳息,打听的千娇姐姐有难。我在哥哥根前告了一个月假限,收拾一包袱金珠财宝,下山搭救他去。因此上认的千娇姐姐。不知您两个兄弟怎生认的他来?哥哥,听您兄弟说,我怎生认的那千娇姐姐?前一月宋江哥哥差你下山,去了个月期程,不上山来。宋江哥哥道:徐宁,你怎生不接应您关胜去?以此又差某下山。某到的那权家店支家口,也得了一场冻天行的证候,在那店小二家安下。房宿饭钱都欠少了他的,他将我捻将出来。白日里在那街上讨饭吃,到晚来在那店家稍房里安下。哥也,你说那稍房可是谁家?是谁家?就是那千娇姐姐做下处的这家。您兄弟正歇息着,则听两个人道:赤、赤、赤。我说是梁山泊上的暗号,着人来接应我。我开了门,可是王腊梅、丁都管。他两个拿住我,说我是贼。叫将千娇姐姐来。那姐姐放了我去,又认我做兄弟,又与我一只金钗做盘缠。我问其故,他说恰才那个是丁都
管、王腊梅,他两个有些不伶俐的勾当。姐夫是赵通判,姐姐是李千娇,一对儿女是金郎、玉姐。如今我打听千娇姐姐有难,您兄弟问哥哥告了半个月假限,背着些金珠财宝搭救他。因此上您兄弟认的那千娇姐姐来。哥,我的情节也差不远。当日宋江哥哥的将令,因为您两个违了期限,不上山来。又差我末接应哥。您兄弟下的山来,到那济州府城外酒店里,多饮了几杯酒。入的城来,被风刮起衣服,露见我这逼绰子。被那捕盗官军看见:兀的不是梁山上的好汉!赶的我至急,扌班的一枝苫墙柳树,被我跳过墙去。哥,您道你兄弟跳在那里?正跳在俺千娇姐姐花园里。我在那太湖石边躲着。天色晚了,不想姐姐出来烧香。头里两炷香都不打紧,第三炷香愿普天下好男子休遭罗网之灾。哥,您兄弟逃灾躲难,听见姐姐说这等吉利之语。我就要上粱山告与宋江哥哥知道。争奈不知姐姐姓字。您兄弟在姐姐房门前鞋底鸣,脚步响。姐姐在房里听得。则道是他的通判相公来,开的房门,您兄弟蓦进门去。灯烛直下,见了您兄弟身材凛凛,相貌堂堂,教那姐姐可是怕也不怕?我便道:姐姐休惊莫怕,则我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,弓手花荣。我正与姐姐所说向上事,被那丁都管和王腊梅搬调着通判,说姐姐房里有奸夫。您兄弟拿着逼绰子奔将出来,不想那逼绰子抹破了姐夫臂膊。如今把姐姐拖到宫中,三推六问,屈打成招,早晚押上法场去。您兄弟在哥哥根前告了一个月假限。收拾了些金珠银宝,舍一腔热血,答救千娇姐姐。我道千娇姐姐为谁来?原来是为你来。便好道:蒙人点水之恩,尚有仰泉之报。知恩不报,非为人也。不怕宋江将咱怪,今朝绝早离山寨。救得那千娇姐姐呵。和你欢欢喜喜无妨碍。若救不得呵,则我这大杆刀劈碎鸟男女天灵盖。你两个兄弟慢来,我先去也。老叔,还稀粥钱去。改日来与你。兄弟,你听的关胜哥说么?他要大杆刀劈碎他天灵盖。兄弟徐宁也不是个善的,则我这点钢枪可搭搠透他那三思台。兄弟,你慢来,我先去也。老叔,稀粥钱。有甚么稀粥钱?两个哥为千娇姐姐打甚么不紧。关胜哥大杆刀劈桩天灵盖。徐宁哥点钢枪搠透三思台。休道银山铁瓮囚牢里,便是虎窟龙潭我也要救出来。老叔,还我稀粥钱。我有紧要事去,你个弟子孩儿,百忙里讨甚么粥钱?哎哟!你看我那造物。清早晨才开店,走将三个人来吃粥。他吃了粥,我问他讨粥钱,
一个钱下曾与我,粥又吃了,连碗盏都打破了。难道我造物这等低?我如今也不卖粥了,只卖豆腐去来。上了板搭,关了门户,打扫街道。看时辰到了,就好下手。好冤屈也呵!
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我可便项戴着沉枷,身缠着重锁。锁押损我身躯,枷磨破我项窝。干着你六问三推,生将我千刀万剁。行动些,布下法场,时辰将次到也。我只听的一下鼓,一下锣,撮枷稍的公吏搊搜,打道子的巡军每叶和。

【紫花儿序】叫喳喳的大惊小怪,扑碌碌的后拥前推,恶狠狠的倒拽横拖。我实心儿怕死,我可也半步儿刚挪。知么,两下里一齐都簇合,可又早巳时交过。坐马的将官道蹅开,来看的将巷口搀夺。璘!快行动些!

【小桃红】告哥哥休打谩评诉,权等待些儿个。负屈衔冤怎生过?不存活,这场烦恼天来大。那妮子把孩儿每厮扌果,将女孩儿面皮掴破,你常是下的手狠偻儸。

你若不犯下罪,可也不遭这等刑宪。

【鬼三台】往常我清闲坐,列鼎食重裀卧,今日在法场上结末。好事便多磨,我犯了个杀丈大的罪过。两下里看的直这般多,把个十字街挤的没一线儿阔。近了也闹市云阳,远的是兰堂也那画阁。梁山伯好汉全伙在此!那里走!姐姐,苏醒者。千娇姐姐,苏醒者。

【金蕉叶】我一灵儿悲风内喧喧聒聒,我一灵儿怨云里招招磨磨。姐姐,苏醒者。是谁人唤姐姐不离了耳朵,千娇姐姐,苏醒者。是谁人将我这小名儿口店题着唤我?千娇姐姐,是您兄弟救你来。

【调笑令】是谁将我来救活?原来是您三个呀!间别来兄弟每安乐波?你刀尖儿抹的他皮肤破,到官司百般摧挫。那妮子一尺水翻腾做一丈波,怎当他只留支剌信口开合。

【秃厮儿】如今这杀丈夫的这般结果,有奸夫的可怎生折磨?兄弟也,我吃了那无情棒可也图甚么?如今那做官的,那里是萧何,也波,真个。

【圣药王】我可也千不合,万不合,一时间做事忒多罗。没来由结识这个,认义那个。我正是识人多者是非多,舌也罗,平地起风波。

姐姐,当初是您兄弟不是了也。兄弟,如今救了姐姐,可上粱山见我宋江哥哥去来。

【收尾】则被他送我一场亡身祸,今日个将功劳折过。那一日卧房里撞着他,好兄弟也,今日个法场上救了我。

不好了!被梁山泊强盗劫了法场也。快走、快走。不知怎么,这一会儿心惊肉战。这一双好小脚儿,再走也走不动了。丁都管,你来扶着我走。赤、赤、赤。这不是丁都管、二夫人和赵通判一双儿女?都与我拿住,休少了一个。都解上山去,等宋江哥哥发落去来。


第四折

某关胜是也。我兄弟每直在法场上面,救得千娇姐姐,脱了今日这场灾难。卧番羊,窨下酒,做一个庆喜的筵席。姐姐,有请。谁想有今日也呵!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俺只见飐西风这一面杏黄旗,小偻儸更狠如虎狼公吏。今日个宰肥羊斟糯酒,须不是长休饭永别杯。山寨崔嵬哎,煞强如那一坨惨田地。

将酒来。姐姐满饮一杯。我不吃这酒。姐姐,你为甚么不肯吃酒?不见我一双儿女,教我怎么吃的下?

【沉醉东风】只俺这一双小儿女如今那里?知他是死的还是活的?姐姐,今日这酒是庆喜的酒,专为姐姐置下的。则俺这眼儿边一刬的愁。心儿上着甚些喜?你道这酒呵是为咱而置。你便有玉液金波且莫题。其实下俺这喉咙不得。姐姐休忧,俺着徐宁兄弟取你一双儿女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某徐宁引着这一双儿女。见姐姐去来。姐姐,你欢喜咱。兀的不是你一双儿女也。姐姐你可吃一杯酒。我不吃这酒。姐姐为甚么又不吃酒?不见我的仇人,我不吃酒。

【乔牌儿】这杯酒也非是俺故意的推,只为出不的俺心头气。你若是拿的来那两个泼奴婢,我就甘心做醉死鬼。

姐姐你放心。有花荣兄弟拿住了丁都管、王腊梅并赵通判。这早晚敢待来也。某花荣拿着这仇人,见姐姐去来。姐姐,你欢喜咱。拿将你仇人来了也。姐姐,我说你是个好人么。自从你下在牢里,我替你拜斗,直到如今。你饶了俺,我买饼好肉鲊,装了一卓素酒,请你吃。夫人,这都是他去首状做下来的,须不干我事。大奶奶一了是个好人。

【雁儿落】我是粉鼻凹柳盗跖,偏爱吃人心肺。把这厮剐割的七事子,判了个十分罪。

【得胜令】呀!我则要乘兴两三杯,做一个家好筵席。休准备别茶饭,姐姐,你要甚么茶饭?我则待烧一块人肉吃。姐姐看了俺弟兄的面皮,单饶了你姐夫一个罢。您兄弟每今日待劝我回心意,自到官来当日,我便与他没面皮。

姐姐,您认了俺姐夫者。我至死也不认他。姐姐,你真个不认他,我将这两个小的,都丢在涧里去。

【侧砖儿】只见他揎拳扌果袖,生情发意,将两个小业种领窝来提。我这里急慌忙那身起,大走到向他根底。

【竹枝歌】好说话将孩儿放了只,当不的他打瓮墩盆乔样势。我主意儿不认这负心贼,您三人直吓的,俺两个做夫妻。跷蹊,这关节儿到来的疾。将小厮丢在涧里去。住、住、住。休摔杀孩儿,我认则便了也。既姐姐认了姐夫,咱每见宋江哥去来。

某宋江是也。喏!报哥哥得知,俺兄弟每拿住丁都管、王腊梅也。众兄弟拿住丁都管、王腊梅,将他绑在花标树上,碎尸万段。您一行人听我下断者。您结义在患难之先,受苦楚有口难言。闹法场报恩答义,救千娇万古流传。将贼妇攒箭射死,丁都管枭首山前。赵通判并儿女发回乡土,四口儿宁家住夫妇团圆。

【随尾】谢得你梁山泊上多忠义,救了咱重生在世。若不是您好弟兄再三央,怎能勾我歹夫妻依旧美?

题目屈受罪千娇赴法

正名争报恩三虎下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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